含英咀华

刚上高中时，我对古文总是敬而远之。那些方块字像一群沉默的老人，张着嘴却吐不出鲜活的话。直到高三那年深秋，语文老师在早读课上把《赤壁赋》发到我们手上，我才第一次真正接触到“含英咀华”这四个字。 老师说：“先自己读，把不懂的地方画出来，这就是‘含英’，等会儿我们一起‘咀华’。”我翻开课本，“壬戌之秋，七月既望”——这“既望”是啥？我咬着笔杆划了半天，旁边同学已经把“白露横江”读得流畅，我却卡壳在“浩浩乎如冯虚御风”前，一个“冯”字反复念错三次。 放学后，我把课本塞进书包，却被语文老师叫住：“这篇赋不能光靠注释，你觉得江水像什么？”她指着窗外秋风吹过的梧桐树。我嘟囔着：“像……叶子？”她没笑，只说：“你试试把‘清风徐来，水波不兴’想象成傍晚的校园。” 回到家，我对着《赤壁赋》发呆，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台。突然想起老师说的“像傍晚的校园”——我推开窗，秋风带着桂花的甜香涌进来，楼下路灯下的银杏叶泛着金黄。我想起课本里“纵一苇之所如，凌万顷之茫然”，恍惚间觉得眼前不是校园，而是老师说的“浩浩乎如冯虚御风”的江面。 第二天早读，我主动举手问老师：“苏轼为什么要写‘哀吾生之须臾，羡长江之无穷’？”老师摸摸我的头：“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时间不够用？”我点头，月考刚完，错题本堆得像小山。老师翻开课本：“你看‘逝者如斯’，不是说人生短暂，而是说时间像流水，抓不住却看得见。你现在焦虑的错题，不就是你‘凌万顷茫然’时要抓住的‘一苇’吗？” 之后，我把“含英咀华”拆成两步：第一步，把每句不懂的话变成“生活里的小事”。“渺沧海之一粟”，我就想考试时总觉得自己像颗沙粒，可沙粒聚起来也是堤岸；“知不可乎骤得”，我就想起每天背单词，虽然慢，但总比放弃好。第二步，把句子“嚼碎”——比如“寄蜉蝣于天地”，我画了个小蜉蝣在纸上飞，旁边写“生命短暂”，旁边又画个教室窗外的梧桐树，枝繁叶茂，“但它年年长新叶”。 考试前一晚，我又翻开《赤壁赋》。读到“相与枕藉乎舟中，不知东方之既白”时，窗外的月光正好洒在我的课本上。我突然明白，苏轼不是在说“豁达”，而是说“当你认真做一件事时，那些烦恼会像船一样漂走”。我合上课本，把老师教的“用小事理解大道理”写在便利贴上，贴在笔袋上。 后来成绩出来，我古文终于及格了。但比起分数，我更记得那个深秋的早读课，老师说“含英”是“把字嚼碎”，“咀华”是“把滋味咽进心里”。原来“含英咀华”，不是非要懂多少道理，而是你终于愿意花时间，和那些“沉默的老人”好好说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