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英咀华

含英咀华，于我而言，曾是课本里泛黄书页上的几个铅字，直到高三那个飘着桂花香的秋日，才真正在心里烙下了痕迹。 刚上高中时，我对文言文敬而远之，甚至带着几分烦躁。班主任每周留的《论语》批注，我总潦草地抄几句参考译文，遇上读不通的句子，便狠狠划上几道横线，连带着把书页都揉得发皱。“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”这种话，在我眼里不过是老掉牙的矫情。 直到那年秋天，我生了场重感冒，请假在家躺了三天。第四天傍晚退烧时，我听见隔壁传来妈妈的咳嗽声，她为了不影响我复习，竟一直忍着没说。趴在窗边看她坐在楼下小广场的长椅上咳嗽，手里还攥着我那张皱巴巴的《论语》批注纸——后来才知道，她怕我写作业累，每天晚上都会翻看我的批注本，把我划了横线的句子标出来，戴着老花镜查字典、翻资料。 妈妈把“学而时习之，不亦说乎”读得很慢，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。她指着窗外的老梧桐树：“你看这树，春天发芽，夏天遮阴，秋天落叶，冬天还能看出枝干直不直，这不就是‘学而时习’吗？把学过的东西用在日子里，才是真的‘悦’啊。” 那天晚上，我第一次平心静气地翻开《论语》。指尖轻轻抚平书页上的褶皱，划过“温故而知新”那几个字，突然想起之前背《劝学》时，把“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”当成枯燥的默写内容，可此刻听着厨房传来妈妈煮姜汤的咕嘟声，锅铲碰撞的轻响混着桂花香飘进来，这八个字突然有了温度。我停下逐字逐句读着“学而时习之”，试着把它和自己的学习联系起来：之前总觉得复习是重复劳动，可上周整理数学错题时，竟发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解题规律，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，不正是“不亦说乎”吗？ 我慢慢翻书，把“三人行必有我师”圈出来，想起之前总觉得这句话是说要向成绩好的同学学习，可妈妈弯腰帮我整理书桌时，把我随手乱放的笔一一归拢到笔筒里，她的袖口沾着洗衣粉的清香——她认真对待每一件小事的样子，不就是我的“师”吗？后来我把那些批注本重新翻出来，用红笔在“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”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松柏图案，还在旁边写下：“就像妈妈，默默扛着家里的事，从不喊累。” 现在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飘着桂花香的傍晚，妈妈教我读《论语》的样子。原来“含英咀华”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，不过是从排斥到接纳，从敷衍到用心，反复琢磨那些藏在文字里的温度，然后轻轻把那些道理放进心里，慢慢品，慢慢长。就像妈妈煮的姜汤，初尝有点辣，回味却暖到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