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英咀华

“‘含英咀华’？我当时盯着语文课本封面上这四个字，只觉得像个咬文嚼字的成语游戏。高三的晚自习总带着一股子焦灼的油墨味，窗外的蝉鸣和我笔下的草稿纸沙沙声搅在一起，摊开的《赤壁赋》在台灯下泛着冷光，我对着‘逝者如斯，而未尝往也’那行字，笔尖悬着不敢落下批注——这是我连续第三次在课堂上被老师的目光提醒：‘别急着懂，先念熟，再慢慢品。’”

“最先让我觉得‘咀华’是件枯燥事的，是那个周末的下午。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，台灯把影子拉得老长，手指划过‘哀吾生之须臾，羡长江之无穷’，觉得苏轼的愁绪和我眼前的试卷一样沉甸甸的。妈妈端来热牛奶，杯沿冒着的热气漫过镜片，她轻声说：‘你还记得去年夏天在江边看的日落吗？’我愣了愣，那是高考前唯一一次被允许放松的傍晚，江面金红一片，父亲指着夕阳说：‘你看那太阳落下去，是结束也是开始，江水流了千年，不也还是那样嘛。’当时我只顾着啃冰棍，如今想起父亲笨拙的比喻，忽然觉得‘盈虚者如彼，而卒莫消长也’这几句，好像突然有了温度。”

“真正让那‘咀华’的苦味变甜的，是在月考失利后的语文课。模拟卷上的红叉像密密麻麻的针，扎得我连《赤壁赋》的第三遍朗读都磕磕绊绊。老师在讲台上踱步，忽然停在我桌前：‘你觉得“自其不变者而观之，则物与我皆无尽也”，苏轼在说什么？’我抬头，看见老师镜片后的眼睛像浸着月光，我嗫嚅着说：‘是不是……说万物都有永恒的一面？’老师没点头，只是翻开课本扉页我画的波浪线：‘你看这“逝者如斯”的“逝”，是流逝，是变化；“未尝往也”的“未尝”，是从未消失。他不是让我们羡慕永恒，是让我们在变化里找不变啊。’”

“那天放学我把书包落在教室，回去拿时，夕阳正斜斜地穿过玻璃窗，落在《赤壁赋》的‘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，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’那页。我突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窗外，看见一只蝴蝶从槐树上飞走，翅膀上的光斑和我月考卷上的分数重叠在一起——原来所有失去的、变化的，都在‘未尝往也’里藏着；就像那页被我反复摩挲的纸页，墨水晕染的痕迹会淡，但字句里的温度，却在每个深夜的台灯下悄悄发酵。”

“现在再读《赤壁赋》，我不再觉得它是篇难懂的古文，反倒像苏轼坐在我对面，跟我说‘客亦知夫水与月乎’。那反复的咀嚼和体悟，不是让我懂了多少道理，而是让我终于明白：所谓‘含英咀华’，不是急着把经典嚼成标准答案，而是允许自己像个孩子捧着糖，慢慢舔舐那层甜。这过程或许笨拙、或许漫长，却让我在高三焦灼的盛夏，尝到了一点不一样的滋味——原来那些看似冰冷的文字里，藏着比分数更滚烫的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