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英咀华

我以前总觉得‘含英咀华’这四个字跟自己很遥远。直到高二那个闷热的暑假，我在爷爷的旧书堆里翻出一本泛黄的《唐诗宋词选》，才真正体会到这个词里藏着的温度和力量。 那本线装书是爷爷结婚时买的，书页间还夹着一张褪色的借书单。我一开始只是随手翻着，直到那天午后，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，我无意间翻开了《将进酒》。‘天生我材必有用’几个字突然刺进眼里，墨迹被岁月晕染得有些模糊，却像一把小锤子，轻轻砸在心头。 我找来语文老师说的《唐诗鉴赏辞典》，逐字逐句地对照着读。‘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’这句被我反复读了二十多遍，总觉得哪里少了点什么。直到第二天清晨，我在阳台背书时，突然想起爷爷总在晨练后念叨的那句话：‘黄河是流动的，人生也是奔涌向前的。’我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老槐树，忽然明白李白写这句时或许正站在渡口，看河水卷着泥沙奔向远方，眼里有豪情也有对时光易逝的感慨。 暑假过半时，我开始尝试摘抄。在‘人面不知何处去’的页边，我用铅笔写了‘思念是会发芽的’；在‘大漠孤烟直’的旁边，画了歪歪扭扭的烽火台。有天晚上整理笔记，突然发现杜甫的《登高》夹在《将进酒》里，纸页被汗水浸得发皱。我想起爷爷说过，年轻时他在工地当工人，每次发工资都会买一本诗集。那一刻，我仿佛看见爷爷佝偻着背，在昏暗的工棚里借着月光读诗的模样。 开学后，我把那本唐诗宋词带到学校。数学课上偷偷在草稿纸写‘会当凌绝顶’，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就躲在操场边背‘采菊东篱下’。有次语文老师看到，笑着说：‘你这叫含英咀华呢，不错不错。’我脸瞬间红了，却把这句话当成了宝贝记在心里。 期末复习时，我用彩笔把《诗经》的《蒹葭》誊写在笔记本上。当‘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’的字迹在阳光下泛着淡紫色，我忽然懂得了什么叫经典的永恒。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，像古人在吟诵；讲台上的粉笔末簌簌落下，落在‘路漫漫其修远兮’后面，竟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。 现在那本唐诗宋词还放在我的书柜里，有些页边已经微微卷起。每当我翻开它，仿佛还能闻到旧纸张的清香，看到那个闷热的夏天里，我趴在书桌上，一点一点咀嚼诗句的模样。原来‘含英咀华’不是一个动作，而是像爷爷年轻时用粗糙的手掌摩挲书页那样，把经典的温度一点点融进自己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