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英咀华

含英咀华这四个字，于我而言曾是课本上一个模糊的成语，直到高一那个飘着冷雨的深秋，我才真正尝到它的滋味。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说：“诗要慢慢品，像含着蜜饯，越嚼越有味道。”我当时低头转着笔，心里却想：不就是几句长短句吗？直到两周后，老师布置了“诗海拾贝”的赏析作业，我鬼使神差挑了李白的《蜀道难》——与其说是“选”，不如说是“躲”，因为上周背这首诗时，我连“噫吁嚱，危乎高哉”都念得磕磕绊绊。 回到家，我把书扔在桌上，却在桌角发现了爷爷生前留下的旧钢笔。笔帽下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，上面是他遒劲的字迹：“蜀道之难，难在人心。”我想起幼时爷爷常摸着我的头，把《唐诗三百首》摊在膝头，教我念“床前明月光”。那时我只觉得“光”字押韵，背得飞快，却从未想过“举头望明月”的人，心里是如何的孤独。 那天晚上，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。我重新翻开《蜀道难》，先查了“噫吁嚱”是蜀地的惊叹词，读来便有了扑面而来的震撼感。再读“蚕丛及鱼凫，开国何茫然”，脑海里浮现出爷爷说的“历史是活的”，古蜀先民在蛮荒中开辟天地的画面竟清晰起来。当读到“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，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”，我盯着“六龙回日”四个字发怔，原来李白是用神话写蜀道的高，连太阳神的车驾都要绕路，这份夸张里藏着何等磅礴的想象。我试着压低声音读，长短错落的句式像蜀道上起伏的栈道，“飞湍瀑流争喧豗”的“争”字，竟让我听见了瀑布撞击岩石的轰鸣，混着窗外的雨声，撞得人心头发颤。 我把书摊在腿上，逐字逐句地圈点批注：“但见悲鸟号古木”旁画了只缩着翅膀的孤鸟，写下“鸟的悲鸣是山的寂寞”；“又闻子规啼夜月”边标注“子规啼血，是蜀道千年的愁”。指尖划过“难于上青天”五个字时，突然听到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，那沙哑的调子竟和诗里的苍凉感重叠在一起，我忽然懂了爷爷写的“难在人心”——蜀道的难，也是人生行路的难，是李白藏在豪放里的失意与不甘。 后来的日子里，我开始在早读课上大声读这首诗，声音从磕磕绊绊到越来越流畅。直到一次月考，作文题让写“挑战”，我提笔写下：“像蜀道上的行人，即使‘侧身西望长咨嗟’，也要一步一步往上走。”语文老师在这句旁画了个红圈，批语是：“你写出了蜀道的魂。” 如今那本《蜀道难》的书脊已经磨得发亮，爷爷的钢笔还放在我的抽屉里。每当我遇到难题想放弃时，就会翻开书，指尖划过“难于上青天”那五个字，仿佛能看见爷爷坐在灯下，握着我的手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读书要含着嚼着，才能把字里的魂咽下去。”那个深秋的夜晚，我含着《蜀道难》这杯醇厚的“酒”，第一次明白了“含英咀华”不是任务，而是一场与古人的对话，一份值得珍藏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