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水青山图

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时，我总爱跟着爷爷去后山散步。那漫山遍野的绿，像被阳光浸透的绒毯，从山脚一直铺到天边。爷爷总用粗糙的手掌抚过我头顶，说：“你看这山这水，比我年轻时好看十倍。”我望着眼前这幅绿水青山图，想起二十年前，这里还是另一番模样。 那时的山，是焦褐色的。爷爷说，七十年代末村里开了个小煤矿，推土机一推，整面山的树都没了根。我趴在河床边看，原来清亮的溪水变成了泥浆，连石头缝里的野草都蔫头耷脑。大人们忙着挖煤挣钱，小孩们在矿渣堆里捡发亮的煤块，没人会抬头看看天是不是灰蒙蒙的。 转机是在我十岁那年。新上任的村支书带着几个戴红袖章的人挨家挨户宣传，说要封山育林。起初没人信，王婶还骂：“树能当饭吃？煤还多着呢！”可没过几年，煤矿真的关了。废弃的矿场重新种上了油松，爷爷被请去当护林员，每天扛着锄头在坡上刨土。他总把松针捡回家垫在菜窖里，说：“根在土里，树在心里，这山才能活。” 我记得那年夏天，暴雨冲垮了新砌的石坝。爷爷带头跳进齐腰深的水里，用身体顶着被冲歪的木桩。他的后背被碎石划出道道血痕，却咬着牙喊：“护住了这道墙，下游的稻田才安全！”那天晚上，我看见他把沾着泥浆的裤脚卷起来，腿上的伤口在油灯下泛着白。后来，村里修了生态沟，种了耐旱的柠条，连以前干涸的河沟都蓄满了水。 现在清晨下山时，总能听见布谷鸟的叫声。去年春天，我在老槐树下捡到一窝鸟蛋，刚想拿给爷爷看，鸟妈妈却扑棱着翅膀落在旁边的枝条上，歪着头瞅我，像在说“别碰我的孩子”。爷爷笑着把我拉远：“你看，它们信人了，我们也得信山。” 前几日回村，看见村口立了块木牌，刻着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。几个戴斗笠的工人正在嫁接山楂树，他们说要让荒坡变成果园。夕阳西下时，我和爷爷坐在新搭的木栈道上，山风带着松涛声掠过耳畔。远处的梯田在暮色里泛着金波，几只白鹭掠过水面，翅膀上的光像碎银。 爷爷忽然开口：“你看这山，这水，是不是真的比画好看？”我点头，望着眼前这幅正在生长的绿水青山图，忽然明白，所谓和谐，不过是人心与自然的相互懂得——你护着它的脉搏，它便给你新的生机。这画里的每一抹绿，都是岁月里最温柔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