乞食五鹿

那年的风，刮得比刀子还凉。九年前，晋献公的宠妃骊姬作乱，我，重耳，带着狐偃、赵衰这些忠心耿耿的随从，像丧家之犬一样在列国间颠沛流离。队伍穿过晋国的边境，一路向南，风餐露宿，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。曾经的金枝玉叶，如今也只有粗茶淡饭，甚至时常忍饥挨饿。 好不容易熬到卫国地界，本以为能得到些接济，没想到卫文公竟像躲瘟疫一样，派了几个士兵把我们拦在城外。‘我们晋国公子重耳，如今落难到此，还请贵国施以援手。’赵衰恭敬地递上早已备好的名帖，可那士兵连正眼都不瞧一下，‘卫侯说了，你们这些逃犯，见了就该躲得远远的，还想讨饭吃？’说罢，他一脚把我们的水瓢踢飞，瓢里的水洒在尘土里，瞬间消失无踪。 饥饿和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们的心。我们一行人踉踉跄跄地走到五鹿，太阳已经西斜，天边只剩下一抹惨淡的橘红。路边有几个正在耕地的农夫，看见我们衣衫褴褛的样子，都停下了手中的锄头，远远地打量着我们。狐偃低声对我说：‘公子，要不我们……向他们讨点吃的？’我紧了紧腰间的佩剑，那剑鞘早已磨得发亮，可我却觉得它无比沉重。我重耳何时受过这等羞辱！ 我朝着最近的一个农夫走去，脸上挤出一丝笑容：‘老丈，可否……赏些吃的？’那农夫抬起头，他皮肤黝黑，皱纹像犁过的土地，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和不屑。他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随从，突然从田埂上抓起一把泥土，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，然后递到我面前。‘喏，这个给你。’ 我愣住了，随从们也都愣住了。我看着那团泥土，上面还沾着草屑和几点泥星，一股怒火‘噌’地就上来了。我重耳贵为晋国公子，如今落难，竟被一个乡野村夫如此戏弄！我一把推开那把泥土，怒吼道：‘岂有此理！你可知我是谁？这是在羞辱我！’说着，我就要扬起鞭子，朝那农夫抽去。 ‘公子，使不得！’狐偃急忙上前拦住我，‘您瞧，这是上天赐给您的土地啊！’ ‘土地？’我不解地看着狐偃，又看看地上那团脏兮兮的土块，嘴角的怒气还没消，‘一个乡巴佬给的土块，也敢说是土地？’ 狐偃脸色凝重，压低声音说：‘公子，您想啊，我们是流亡在外，什么时候能重返晋国？这土块，就是我们未来的土地！卫国人不给我们饭吃，却给了我们土地的象征，这是天大的吉兆啊！您若能收下这土块，就等于接受了上天的旨意，将来必定能复国！’ 我被狐偃的话点醒了。是啊，我怎么能被眼前的这点屈辱蒙蔽了双眼？一个农夫的戏谑，其实是上天的善意提醒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然后郑重地走到那农夫面前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，然后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团土块，用衣袖拂去上面的杂物。 ‘多谢老丈赐予的土地！’我转身，朝那农夫拱手致谢，然后亲自把土块捧上车，放在马车最显眼的位置。 那一天，我们终于在一个破庙里歇脚。车夫在火把下擦拭着车辕，而我则凝视着那团土块。它朴实无华，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。我重耳知道，只要活着，只要心存希望，这土地，总有一天会重新回到我的脚下。夜风呼啸，可我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。我知道，未来的路还很长，还有很多苦难要经历，但我不会再轻易放弃，因为我已经收下了上天赐予的第一份礼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