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情

我的家乡在湘北的一个小村落，村头立着棵三个人都抱不过来的老樟树，风一吹树叶哗啦哗啦响，像爷爷总哼的那些没词儿的花鼓调。我小学前都在村里跟着爷爷奶奶过，后来爸妈在城里站稳了脚，就把我接去念书，现在只有过年才能回去待上几天。 我最盼的就是夏末初秋的时候，那时候后山上的板栗树都挂了果，刺乎乎的壳子裂了缝，露出裹着红皮的板栗仁。爷爷总扛着根长长的竹篙，我挎着个竹篮子跟在他身后，踩着松针铺得软乎乎的山路往山上去。爷爷举着竹篙往枝桠上一敲，板栗球就噼里啪啦往下掉，我蹲在边上捡，好几次没注意被刺扎了手，爷爷就笑着摘片车前草的叶子，揉出汁来给我抹在伤口上，凉丝丝的就不疼了。捡满一篮子回家，奶奶会把板栗剥出来，一半炒得油亮香甜，一半和土鸡炖在砂锅里，掀开锅盖的时候，香得半个院子都飘着味儿，我蹲在灶边等吃，脸被火烤得通红也不觉得热。 村头的老樟树下也是我的乐园，傍晚吃完了饭，村里的小伙伴都聚在那里玩跳房子，用粉笔在青石板上画上方格子，单脚跳来跳去，玩得满头大汗。卖冰棒的老伯骑着二八大杠经过，车后座的木箱盖一掀开，冒着白气的绿豆冰棒五毛钱一根，我们攥着爷爷奶奶给的零钱挤着去买，咬一口甜得眯起眼睛，冰得牙酸也舍不得松口。 刚到城里的时候我特别不习惯，超市里也有卖糖炒板栗的，包装得好看，可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，没有奶奶炒的那种带着烟火气的甜。小区楼下也有樟树，可风一吹的声音，总不像老家那棵老樟树响得那么让人踏实。我也试着和小区里的孩子玩跳房子，可铺着瓷砖的地面硬邦邦的，摔一跤疼得半天爬不起来，也没有谁会像以前的小伙伴那样，笑着伸手把我拉起来。 去年过年我跟着爸妈回去，刚进村就看见老樟树还立在那里，枝桠还是那么密，风一吹还是哗啦哗啦响。爷爷站在树底下等我们，背比以前驼了好些，头发也白了大半，看见我就笑着伸手接我手里的包，他的手比以前更糙了，全是老茧。奶奶在家炖了板栗鸡汤，掀开锅盖的时候，熟悉的香味一下子扑过来，我捧着碗喝了一口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小伙伴们有的跟着爸妈去了别的地方念书，剩下的几个也长高了好多，见了我还是笑着喊我小名，拉着我去老樟树下玩，说他们还留着以前我们画跳房子的粉笔头。 现在我上了初中，作业越来越多，回去的时间更少了。有时候写作业写到深夜，伸个懒腰往窗外看，只能看见高楼里亮着的点点灯光，我就会想起老家晚上漫天的星星，想起老樟树的哗啦声，想起爷爷敲板栗的竹篙响，还有奶奶炖的板栗鸡的香味。城里什么都有，有高大的写字楼，有热闹的游乐场，有各种各样的零食，可我总觉得，都不如老家那间冒着炊烟的老屋子暖。我盼着放寒假，盼着再跟着爷爷去后山敲板栗，盼着再喝一碗奶奶炖的板栗鸡汤，盼着再听一听老樟树唱的，我听了好多年的老调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