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情

我的家乡在赣西的小山坳里，村子口卧着半亩方塘，塘边栽着三棵歪脖子柳树，风一吹柳条扫过水面，荡开的波纹像阿婆摇蒲扇的节奏，慢悠悠的，看着人心就静了。我读小学前都在村里跟着阿公阿婆过，后来爸妈在城里开了个小饭馆，就把我接过来念书，现在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回去住个两三天。 我小时候最盼着入夏，日头刚把塘水晒得温温的，阿公就扛着个旧竹篓去塘边摸田螺。我光着脚跟在他后面，踩在软乎乎的泥地里，脚趾头缝里都钻着凉丝丝的泥，时不时还能摸到个顶着小硬壳的螺蛳，攥在手里滑溜溜的，痒得我直笑。阿公怕我摔，总腾出一只手牵着我，他的手掌上全是干农活磨的茧子，糙得很，可攥着我的时候特别稳。摸回来的田螺要放在清水里养三天，滴两滴菜籽油，等它们把肚子里的泥都吐干净了，阿婆就架起大铁锅，搁上干辣椒、紫苏叶、姜片一起炒，鲜香味顺着烟囱飘出去，半个村子都能闻见。我捧着个小瓷碗蹲在门槛上嗦田螺，辣得直吸溜也不肯停，阿婆就坐在旁边笑，给我递凉好的金银花茶，碗沿上还沾着她刚摘的茉莉花瓣的香。 那时候我还总跟村里的小宇一起去塘边的柳树上捉知了，他爬树特别厉害，三下两下就能窜到树杈上，把缠了面筋的竹竿伸出去，一粘一个准。我们把捉来的知了放在纸盒子里，听它们在里头吱哇乱叫，比谁的知了叫得更响。玩累了就坐在塘边的石头上，摘个阿公种的黄瓜，在衣服上蹭两下就咬，脆生生的，甜里带着点清苦，比城里超市卖的那种洗得干干净净的黄瓜好吃多了。 后来我到城里念书，爸妈的饭馆忙，我放学了就得在店里写作业，写完了还要帮着擦桌子端盘子。超市里也有卖做好的香辣田螺，我攒了零花钱买过一次，田螺肉挺嫩的，可总觉得少了点紫苏的香，也没有蹲在门槛上嗦着吃的那股子痛快劲儿。小区里也种着柳树，可树干笔直笔直的，柳条上干干净净的，连个知了窝都找不到。楼下的水果店也卖黄瓜，装在保鲜膜里，咬一口甜是甜，可总觉得没那股子刚从藤上摘下来的清鲜气。 去年过年我跟着爸妈回去，刚走到村口就看见阿公蹲在塘边摸田螺，背比以前驼了好多，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腰缓了好半天。塘边的歪脖子柳树上，新添了几枝柔软的绿条，风一吹就扫过水面，荡起的波纹里，映着塘边新立的太阳能路灯。阿婆站在自家门口望我们，头发白了一大半，看见我就赶紧转身往厨房走，说早就给我炒好了田螺，还泡了我最爱喝的金银花茶。小宇也长高了好多，话比以前少了，看见我就塞给我一袋子刚从他自家藤上摘的黄瓜，说知道我爱吃这个。我捧着还带着露水的黄瓜咬了一口，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儿，眼睛一下子就热了。 现在我平时要上学，周末还要帮爸妈看饭馆，很少有时间回去。我有时候忙到很晚，趴在桌子上写作业，闻着饭馆里飘出来的油烟味，就会想起村子口的半亩方塘，想起阿公炒的紫苏田螺，想起和小宇一起捉知了的日子。城里有宽宽的马路，有亮闪闪的霓虹灯，有各种各样好吃的零食，可我总觉得那个飘着紫苏香和稻花香的小山坳，才是我心里最踏实的地方。等放暑假了我一定要回去，再跟着阿公去塘边摸一次田螺，再和小宇去柳树上捉一次知了，再捧着个小瓷碗蹲在门槛上，痛痛快快地嗦一碗阿婆炒的香辣田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