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写传记（二）

我的父亲今年四十二岁，额角已经爬了几缕浅白的头发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挤成浅浅的扇形，说话总带着点湖南老家的口音，平翘舌从来分不清楚。他现在是小区附近一家汽修店的老板，别人都叫他“李师傅”，只有我知道他口袋里总装着半块橘子糖，是小时候哄我留下的习惯。 父亲十六岁就出来讨生活了。爷爷走得早，家里供不起他和小叔两个人读书，他把高中录取通知书夹在旧课本里卖了废品，揣着五百块钱就跟着同乡来城里学汽修。最苦的时候冬天在室外拆发动机，手上的冻疮裂得冒血，沾了机油疼得直哆嗦，他也没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说苦。攒了三年钱，他先给小叔凑了高中的学费，剩下的钱租了个十平米的小门脸，支起个牌子就开了自己的修理铺。 我小时候最盼着父亲下班，他总骑着辆嘎吱响的旧自行车，车把上挂着给我带的糖或者小玩具。有次我半夜发烧，外面下着暴雨，父亲背着我往医院跑，雨衣整个罩在我身上，他自己浑身淋得透湿，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察觉。我趴在他背上，能听见他心脏跳得咚咚响，那时候我觉得父亲的背是全世界最稳的地方。 前年冬天特别冷，有天晚上十点多，父亲接到个电话，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，车坏在高速口了，要是等第二天修，一车的生鲜就得全坏。父亲二话没说就拿上工具出了门，在寒风里修了三个多小时，手冻得都握不住扳手。司机要多给他钱，他摆着手说都是出门讨生活的，不容易，只收了正常的修理费。那天他回来的时候，睫毛上都结了冰碴，却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温乎的橘子糖给我。 父亲很少说自己的事，以前我总觉得他抠门，舍不得买新衣服，却总给我买最贵的教辅书；觉得他古板，连智能手机都玩不明白，却能记住我所有爱吃的菜；觉得他没什么大本事，却凭一双手撑起了我们整个家。直到这次给他写小传，我问起他以前的事，他挠着头笑，说没什么好说的，只要我和我妈过得好，他就知足了。 现在父亲的修理铺扩大了，还招了两个学徒，他还是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，口袋里还是装着半块橘子糖。我知道那糖里藏着他没说出口的温柔，也藏着他这大半辈子的踏实和担当。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，却是我这辈子最崇拜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