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写传记（二）

我的姥爷今年六十九岁，鬓角的头发全白了，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抬头纹，手上总裹着个磨得起毛的帆布手套，是咱们巷子里有名的“修鞋老刘”。以前我总觉得他太丢面子，放学路过他的修鞋摊都绕着走，生怕同学知道我姥爷是个修鞋的。 姥爷二十岁的时候就跟着村里的老师傅学修鞋，那时候生产队里的人鞋破了都找他补，他补的鞋结实，收的钱又少，十里八村的人都认得他。后来他搬到城里住，就在巷口摆了个修鞋摊，一坐就是三十多年。他修鞋时有个习惯，总把不同型号的鞋钉按银、铜两种颜色码在铁盒里，拿起来分毫不差；左手捏鞋的姿势也特别稳，锤子落下时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，从不会敲到手指。我小学的时候开家长会，我从来不让他去，上次他偷偷去给我送伞，站在教室门口，手上还沾着补鞋的黑胶，被我同桌看见笑了好久，我回家跟他闹了好几天脾气，觉得他害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，那段时间连他做的糖糕我都不吃。 去年冬天我放学下大雨，鞋踩在水坑里整个开了胶，我站在路边冻得脚发麻，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，看见姥爷撑着个破伞朝我跑过来，他的裤腿全湿了，鞋上也沾着泥，手里还攥着我的棉拖鞋。他把我拉到修鞋摊的小棚子里，给我换上干鞋，自己坐在小马扎上给我补鞋，他的手冻得通红，针都拿不稳，扎了好几次手指，他就随便在围裙上蹭蹭血，接着缝。那天我才知道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摆摊，冬天冻得手裂得都是口子，也舍不得买个护手霜，却攒着钱给我报我想学的钢琴班，上次我随口说想吃老字号的桂花糕，他转了三趟公交车去给我买，回来糕还热乎着，他的手却冻得长了冻疮。 前阵子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农民工来修鞋，鞋帮子整个掉了，他掏了半天掏不出钱，脸涨得通红，姥爷摆摆手就给他补好了，还塞给他一双自己做的棉鞋垫，说在外边跑，脚暖和了身上就不冷。还有一次，一位阿姨急着赶火车，鞋跟断了，姥爷十分钟就给她修好，分文未取。我站在旁边看着，突然就不觉得他丢人了。 现在我放学总愿意绕到他的摊子边，给他递杯热水，帮他递个钉子剪个线。姥爷就是个普通的修鞋匠，没读过多少书，也没赚过大钱，以前我总觉得他干的活不体面，让我没面子，现在才知道，他靠自己的手吃饭，心里比谁都敞亮，比谁都疼我。他就是我心里最了不起的姥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