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写传记（二）

我的外婆今年六十七岁，灰白的头发总用银簪子挽成个圆圆的发髻，耳上总坠着对磨得发亮的铜耳环，平时总穿靛蓝色的斜襟布衫，袖口永远沾着点淡淡的艾草香，是镇上有名的“艾香婆婆”。以前我总觉得她太老派，放着城里的空调房不住，非要守着老家的半亩艾草地，每次她来我家，总塞给我一包苦兮兮的艾草茶，我当着她的面接过，转头就偷偷丢进垃圾桶。 外婆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赤脚医生，那时候村子偏僻，谁家有人头疼脑热、被蛇虫咬了，都要翻几座山来找她。妈说怀我的那年夏天，村里闹痢疾，外婆背着药箱在山里跑了三天三夜，给家家户户送艾草煮的水，自己的腿被荆棘划得全是血口子，回来还熬了大桶艾草水给妈泡脚，说能稳胎。我以前听这话总没当回事，觉得那都是老黄历了，现在谁还靠艾草治病啊。 去年夏天我起了满身湿疹，吃了好多药都不见好，痒得整宿整宿睡不着。外婆知道了，连夜扛着半麻袋新鲜艾草赶过来，在我家阳台支起个小炉子，天天熬艾草水给我擦身。三伏天的阳台热得像蒸笼，她蹲在炉子边搅药汁，额角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，布衫的后背湿得能拧出水，手上被艾草汁染得发绿，指缝里还夹着几根没摘干净的艾绒。我靠在门边看她，她转过头笑，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皱巴巴的菊花，举着手里的药碗说：“囡囡别怕，温温的，擦了就不痒了。” 我擦了半个月的艾草水，湿疹真的消了。后来我跟着外婆回了趟老家，才知道她那半亩艾草地，每年收的艾草大半都免费分给了村里的老人，还晒干了做成艾草包，寄给在外上学的孩子们。她的小木箱里堆着一沓沓明信片，都是收到艾草包的孩子寄回来的，每张上面都写着“谢谢艾香婆婆”。我蹲在她的艾草地里，闻着满鼻子的清香味，看着她弯腰割艾草的背影，银簪子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，突然就懂了她为什么不肯来城里住。 外婆就是个普通的乡下老太太，没读过多少书，也不懂什么大道理，以前我总觉得她固执又老土，守着没用的艾草地瞎忙活。现在才知道，她守的哪里是艾草啊，是给村里人的一点念想，是给孩子们的一点心意。她靠自己的双手过日子，还总想着帮别人，她就是我心里最可爱的外婆。现在我书包里总装着她给的艾草包，同学问起，我就特别骄傲地说：“这是我外婆做的，可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