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写传记（二）

我的堂哥今年二十二岁，留着利落的板寸，小臂上有个淡淡的烫伤疤，平时总穿袖口磨起球的藏蓝色志愿者马甲，背包侧袋永远插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杯，是山区支教的美术老师。以前我总觉得他太“傻”，放着大城市月薪过万的设计师工作不干，非要扎进大山里吃土，过年亲戚问起他的工作，我都含糊其辞，不好意思说他在山里“教小孩画画”。 去年暑假我跟着他去了趟支教的村子，才总算懂了他的选择。车刚开到山脚下就没法走了，我们背着十几斤重的画具爬了四十分钟山路，他裤腿蹭满了草屑也顾不上拍，一路上还跟我念叨：“三年级的小英子上周说想学画向日葵，我这次特意给她带了新的水彩笔。”教室是村里旧仓库改的，墙皮掉了大半，黑板边角裂了缝，二十几个小孩挤在十几张缺腿的桌子前，看见他进来，一窝蜂地围上来，拽着他的马甲喊“陈老师”。他从背包里掏出奶糖分给小孩，被围着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，我站在门口，忽然觉得他身上洗得发白的马甲，比我见过的所有潮牌都好看。 那天他给小孩上室外写生课，蹲在田埂边教小孩画漫山遍野的野菊花，我蹲在旁边看，才发现他小臂上的烫伤疤是去年冬天给住校的小孩烧热水，水壶炸了烫的。我问他后不后悔放弃城里的工作，他捏着半根炭笔笑：“有啥后悔的？你看这些小孩画的花，比我之前设计的所有海报都好看。”晚上他在灯下改小孩的画，我翻他的抽屉，翻出来一沓厚厚的感谢信，还有小孩用蜡笔画的他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最好的陈老师”。他说去年有个考上县中学的小孩，暑假特意走了两个小时山路给他送了一筐自己家种的桃，“那桃甜得我吃了半个月都没吃完”。 现在我攒了零花钱就买些水彩笔、素描本寄去他支教的村子，同学问起我哥是做什么的，我就特别骄傲地说，我哥是山里的美术老师，教小孩画画可厉害了。堂哥就是个普通的支教老师，没赚什么大钱，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，以前我总觉得他的选择太傻太不值得，现在才知道，能靠自己的力气给别人的世界添点颜色，才是最了不起的事。他就是我心里最酷的哥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