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写传记（二）

我的姑父今年四十七岁，脸晒得黑红，手背爬着好几道浅浅的疤，平时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制服，肩挎的旧帆布包里永远塞着一捆尼龙绳和半袋干猫粮，是郊区山上的护林员。以前我总觉得他特别没出息，别的亲戚要么坐办公室要么做生意，他天天蹲在山里跟树跟野猫打交道，过年聚餐别人问他工作，我都低着头假装玩手机，不好意思说姑父是看山的。 姑父年轻的时候本来在城里的家具厂当木工，手艺特别好，打出来的柜子邻居都夸结实。三十岁那年林场招护林员，他二话不说就报了名，家里人都劝他，护林员工资低还辛苦，天天在山里转太遭罪，他只说“山上那么多树，总有人要看着”，收拾了铺盖就去了林场。我小时候特别不爱去他值守的哨卡，屋子小得转不开身，墙上挂满了巡山的记录本，桌子上永远摆着半壶凉掉的茶水，坐不了半小时就有蚊子咬得满腿包。上次我让他帮我做个木头书架，他答应了快半年都没动静，我那会特别生气，觉得他心里只有那些树，根本没把我的事放在心上。 去年暑假爸妈让我去山上给姑父送吃的，正赶上下大暴雨，我到哨卡的时候他刚巡山回来，裤腿全湿透了，裤脚沾着厚厚一层泥，手里还抱着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奶猫。他说刚才巡山的时候看见山边有棵树被风刮倒了，堵了半条山路，他冒着雨挪了快半个小时才把树移开，手上被树枝划了好长一道口子，他随便抹了点碘伏就不当回事了。那天我在他哨卡待了一下午，翻他的巡山记录本，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，哪片林子的树长了虫，哪条路容易滑坡，哪处有野猫做了窝，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我还在他柜子里看见了半做好的木头书架，边上摆着我小时候喜欢的卡通贴纸，他挠挠头说“平时巡山太忙，攒着休息的时候做，快做完了”。那天傍晚我站在哨卡门口，看着漫山遍野郁郁葱葱的树，风一吹就翻起绿色的浪，姑父说这些树他守了十七年，看着它们从小树苗长到这么高，比什么都开心。 现在我周末总爱坐班车去山上找姑父，帮他给野猫喂粮，陪他在林子边上转一转，要是遇到来山里玩的游客，我还会主动跟人家说“我姑父是这儿的护林员，这山上的树都是他看着长大的”。姑父就是个普通的护林员，没赚过大钱，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，以前我总觉得他的工作没出息，现在才知道，他守着这一大片山，守着这么多树，比什么都了不起。他就是我心里特别值得佩服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