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

傍晚的风卷着樟树的香气漫过窗棂时，我正对着摊开的宣纸发怔。宣纸上半干的墨迹洇开一团模糊的影子，像极了前几天我画砸了的那幅《竹月图》——下周就是市里的书画比赛，我练了半个月的月亮，总像蒙着层灰的瓷盘，半点儿没有老师说的“清辉流转”的灵气。 我搁下笔走到阳台，墨色的天已经铺开来，半轮月亮正从楼群的缝隙里往上钻，光落在对面老院的墙头上，竟把砖缝里长出来的狗尾草都染得发闪。我忽然想起上周去敬老院做志愿时，陈爷爷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张旧照片。照片边角卷得发毛，上面穿着军装的少年站在营房前，头顶悬着一轮圆满的月亮，旁边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：“一九七九年秋，于戈壁，与家妹同看此月。” 那天陈爷爷戴着老花镜，指尖摩挲着照片上的月亮，给我讲他二十岁时在戈壁当通讯兵的事。“那地方风刮得脸疼，晚上冷得裹两件棉袄还打颤，就月亮跟家里的一样亮。”他说那年妹妹刚上初中，总写信说学校门口的桂花又开了，新学了首叫《水调歌头》的词，“我哪懂什么词啊，就每次值班的时候看月亮，想着我在这儿看，她在家里也看，就跟见着面似的。”我当时看着照片上的月亮，只觉得陈爷爷的字写得真好看，这会儿抬头看着天上的月，才忽然懂了那行字里藏着的温度。 风又吹过来，我想起书桌里还放着妈妈上周寄来的信。她去外地支教，说那边的孩子放学要走半个钟头的山路，晚上没有路灯，孩子们就踩着月亮的光走，一个个把书包甩得老高，说月亮是他们的“小路灯”。妈妈在信里夹了张她拍的月亮，背景是连绵的山，月亮比我在城里见的大上一圈，边缘都发着暖融融的光，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孩子的字迹：“送给城里的小姐姐，我们的月亮特别亮！” 我转身跑回书桌前，重新铺了张宣纸。蘸墨的时候手腕稳得很，先勾出半轮月的轮廓，再用淡墨慢慢晕开边缘，末了在角落画了半枝探出来的桂花，花瓣上还落着点月光的碎影。搁笔时我才发现，原来我总画不好的不是月亮，是没看见月亮底下藏着的那些心事：是戈壁滩上陈爷爷望家的目光，是山路上孩子们蹦跳的脚印，是妈妈在信里没说出口的想念，是此刻我站在阳台上，想起他们时心里暖融融的温度。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，光落在宣纸上，把我画的那半轮月浸得像要浮起来。我以前总以为古人写月亮，写的都是天上的光，现在才知道，哪里是月亮照人啊，是人们把没说出口的话，没好意思表的情，都悄悄寄在月亮上了。它挂了几千年，看过塞北的雪，也看过江南的花，装过戍边人的乡愁，也装过小孩子的愿望，你抬头看它的时候，那些你想念的人，说不定也在同一片月光下，和你望着同一个方向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