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

我总觉得夏天的月亮是浸过井水的，亮得清透，落在老巷的青石板上，都能映出墙缝里狗尾巴草的影子。去年暑假我在外婆家待了整两个月，每天吃过晚饭，就搬个小竹凳坐在院门口等阿婆把井里镇的西瓜捞出来，那时候月亮刚爬过老槐树的梢头，光落在西瓜皮的纹路里，绿得发亮。 阿婆总说月亮上住了个织云锦的仙女，晚上撒下来的光都是她织剩的碎料子。我那时候刚学了科学课，知道月亮上只有坑坑洼洼的环形山，没有仙女也没有桂花树，就撇着嘴跟她犟，说老师讲了，月亮本身不发光，是反射的太阳光。阿婆也不恼，只是用蒲扇拍着我的腿笑，说你仔细看那月亮上的黑影，不是仙女在摘桂花吗？我仰头看了半天，那团黑影晃悠悠的，倒真像个弯着腰的人影，风一吹，院角的茉莉香飘过来，我忽然就觉得，说不定阿婆说的是对的。 后来有天晚上我跟隔壁的阿明去巷口摸知了猴，走得远了，回来的时候走错了路，钻进了一条没路灯的窄巷子。天很黑，两旁的墙根里虫鸣响得吓人，我攥着阿明的手，手心全是汗，忽然就看见前面的路亮了起来。抬头一看，月亮正从云后面钻出来，把整条巷子都铺得亮堂堂的，连地上的小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我们顺着月光往回走，脚踩在地上的月影里，软乎乎的，像踩着阿婆晒过的棉花被。走到巷口的时候，就看见阿婆拿着手电筒站在老槐树下，月光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，亮得像撒了一层碎糖。 开学前我要回城里，走的前一天晚上，我坐在院子里啃最后一块冰西瓜，阿婆坐在我旁边，指着月亮说，以后你想我了，就看看月亮，我在这儿也看同一个月亮，就跟你在我身边一样。我那时候忙着跟她炫耀我新得的笔记本，随便嗯了两声，没往心里去。 直到上个月阿婆摔了腿，我放学赶去医院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病房在三楼，窗户对着外面的梧桐树，我坐在床边给阿婆削苹果，一抬头就看见月亮从树影里漏出来，亮得跟我去年夏天在院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。阿婆靠在枕头上，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，忽然笑了，说你看，我说的对吧，咱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。我手里的苹果皮断了，落在垃圾桶里，忽然鼻子就酸了。 以前我总觉得课本里写的“千里共婵娟”是诗人编出来的漂亮话，现在才懂，原来月亮真的是个最贴心的信使。它不说话，也不走路，就安安静静挂在天上，把你没说出口的想念，都悄悄送到你想念的人身边。你抬头看它的时候，说不定你想着的那个人，也正抬头看着同一个月亮，风一吹，就把你藏在月光里的话，送到他耳边了。 现在我每天晚上写完作业，都要趴在阳台上看一会儿月亮。有时候它圆得像阿婆蒸的豆沙包，有时候弯得像她缝衣服的顶针，不管是什么样子，我一看见它，就想起老院门口的竹凳，浸过井水的西瓜，还有阿婆站在槐树下等我回家的影子。原来那些我们以为装不下的想念，原来那些隔了很远的距离，月亮都能帮我们装着，帮我们连着，从古到今，从来没断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