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里的故事

我书柜最上层的铁盒子里，压着张过了塑的照片，边缘还留着点当时塑封时烫出来的小卷边，是去年芒种那天，我在老家村口的秧田边拍的。照片里我裤腿卷到膝盖，小腿上沾着好几块泥点子，手里攥着半把刚拔下来的秧苗，裤腰上还别着个半瘪的草编蚂蚱，正皱着鼻子甩手上的泥水，二伯站在我旁边，肩上搭着条洗得发白的蓝毛巾，手里举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，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，后颈上的汗珠子亮得像撒了碎钻。 那天是周末我跟着爸爸回乡下，刚到村口就看见二伯蹲在田埂上忙活，裤腿上的泥比秧苗上的还厚。我看着田里嫩生生的秧苗新鲜，吵着闹着要下去学插秧，二伯拗不过我，找了个最浅的田角把我放下去，谁知道我刚踩进去就差点滑个屁股蹲，吓得一把抓住旁边的秧苗，半垄秧都被我拽得东倒西歪。二伯站在旁边笑得直咳嗽，给我演示怎么把秧苗往泥里插，我蹲在边上学了半天，插出来的秧要么歪歪扭扭要倒，要么根露在外面飘在水面上，二伯就跟在我后面，一棵一棵帮我扶正。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，二伯摘了个狗尾巴草给我编了个小蚂蚱别在裤腰上，又从田埂上拿过搪瓷缸给我递凉白开，我刚接过缸子，指尖的泥水就甩到了二伯的脸上，来送午饭的二伯母举着手机，刚好按下了快门。 哦对了，照片里我手里那半把秧苗，根上还沾着个小田螺，是我拔秧的时候带上来的，当时我还把它装在矿泉水瓶里带回来养了小半个月，直到它偷偷爬出来干死在沙发底下，我难过了好几天。现在那张照片还安安稳稳躺在铁盒子里，二伯去年冬天就跟着堂哥去了外地定居，老家的田也都流转给了种粮大户，上次回去的时候村口的田都种上了连片的大棚，连田埂都找不到原来的位置了。前几天妈妈买了有机小番茄，说是用老家那边的土种的，吃着甜，我咬了一口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味。现在想想，少的哪是番茄的甜啊，是那天田埂上的青草香，是凉白开里混着的搪瓷缸的铁味，是二伯笑起来时，风裹着秧苗的清甜味，一股脑都留在那张烫着卷边的照片里了。